15
15
另一边,公孙执礼睡了个好觉。 非常好。 自从穿越以来,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。 毕竟昨夜她终于做了一件大事。 她向公孙鹤提了取消婚约。 而且公孙鹤没有拒绝,还答应会去和沈家谈。 这代表什么? 代表她的穿越人生,终于有一件事要步上正轨了。 公孙执礼心情美滋滋地用了早膳。 承武侯府的早膳很丰盛。 一碗热粥,两碟小菜,一份蒸得软糯的枣糕,还有一盅清淡的鸡汤。 她坐在桌边慢悠悠喝着粥,甚至难得觉得古代生活也不是那么糟糕。 没有论文。 没有导师。 没有凌晨三点还在改文献综述的痛苦。 虽然没有炸鸡、可乐、麻辣烫,但至少目前吃穿不愁,家里人也疼她。 只要退婚成功,再找到宋书律,她就可以开始认真研究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。 公孙执礼刚放下碗,院外便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。 「礼儿啊!」 公孙执礼手一抖。 差点把茶洒出来。 这嗓门。 除了她那位武将老爹,没别人了。 公孙鹤大步走进院中,身上还穿着朝服,腰间玉带都没来得及换下,整个人红光满面。 看起来不像刚下朝。 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回来。 公孙执礼起身行礼。 「父亲。」 公孙鹤一看见她,嘴角便压不住。 「坐坐坐,跟爹客气什么。」 他大步走到桌边坐下,端起茶喝了一口,随后便盯着她问:「礼儿啊。」 公孙执礼:「嗯?」 公孙鹤放下茶盏。 「妳怎么没跟为父说,妳替沈家写了那首《悯农》?」 公孙执礼动作一僵。 「……」 她慢慢抬头。 「父亲,您怎么知道?」 公孙鹤一拍大腿。 「那首诗都送到御前了,落款就是妳的名字,皇上亲口念的,满朝文武都听见了!」 公孙执礼:「……」 御前。 满朝文武。 亲口念。 落款。 她脑子里缓缓浮现出一张清冷漂亮的脸。 沈昭微。 妳怎么说话不算话? 她不是说了不要说是她写的吗? 公孙执礼眼神死。 她明明只是想低调地帮个忙。 结果那首诗直接飞上朝堂。 很好。 非常好。 她现在不仅在诗会上当众表演情圣,还在御前被皇帝点名表扬。 再这么下去,她是不是哪天醒来就要被挂到文庙墙上? 公孙鹤完全没注意到女儿已经开始灵魂出窍,还在兴奋道:「皇上大大称赞了妳,说这诗好!」 公孙执礼:「……」 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。 毕竟被皇帝夸,在这个时代应该是天大的好事。 但她真的高兴不起来。 公孙鹤看她神色恍惚,以为她是太惊喜了,乐呵呵地摸了摸胡子。 「还有啊。」 公孙执礼现在一听见「还有啊」三个字,心口就一紧。 她抬头:「父亲请说。」 公孙鹤道:「为父已经跟沈老头提了取消婚约的事。」 公孙执礼眼睛瞬间亮了。 整个人像是死到一半又被塞回魂。 「然后呢?」 她身子都不自觉坐直了。 「沈大人怎么说?」 公孙鹤看着她忽然有精神的样子,心里酸了一下。 这孩子。 果然是伤透了心。 一听退婚就这么紧张。 他压下那点心疼,道:「沈老头说,他会回去跟沈丫头说,让她自己决定。」 公孙执礼心中一喜。 让沈昭微自己决定? 那不是稳了吗? 沈昭微以前那么讨厌原主。 昨天虽然行为有点奇怪,又是叫她执礼,又是让她送回府,还给她夹菜。 但归根结底,沈昭微应该还是不想嫁给她的。 毕竟谁会因为一天就突然改变想法? 不可能。 绝对不可能。 这么一想,公孙执礼瞬间不跟沈昭微计较落款的事了。 诗被送上朝堂算什么? 只要婚能退,一切都好说。 她认真道:「麻烦父亲了。」 公孙鹤看着她这么懂事的模样,更觉得心疼。 「不麻烦。」 他想了想,又粗声安慰道:「礼儿啊,妳放心,咱公孙家不缺儿媳。沈家若真不愿,爹也不让妳受委屈。」 公孙执礼:「嗯。」 公孙鹤又道:「往后妳若看上哪家姑娘,直接同为父说,为父替妳提亲。」 公孙执礼差点被茶呛住。 她立刻抬手。 「duck不必。」 公孙鹤一愣。 「什么不必?」 公孙执礼沉默一瞬。 糟。 现代词又冒出来了。 她面不改色改口:「女儿是说,暂且不必。」 公孙鹤恍然。 「也是,刚受了情伤,是该缓缓。」 公孙执礼:「……」 不是。 谁受情伤了? 她刚想解释,公孙鹤已经一脸「爹都懂」的表情拍了拍她肩膀。 「没事,爹不催妳。」 公孙执礼:「……」 谢谢。 您最好是真的不催。 公孙鹤又乐呵呵夸了她几句,什么「不愧是我公孙鹤的女儿」,什么「从前那些文人都瞎了眼」,夸得公孙执礼再次麻木。 直到公孙鹤心满意足地走了,屋中终于安静下来。 公孙执礼长长松了一口气。 看来这退婚是稳了。 她心情瞬间好了不少。 下午时,公孙鹤还特地让人送了一把琴来。 琴身漆色温润,木纹细腻,弦光清亮,一看便价值不菲。 二蛋指挥着下人将琴抬进院子,回头问:「小姐,这琴要放哪儿?」 公孙执礼走过去,看了看院中那株枝叶疏朗的海棠树,又看了一眼石桌旁的位置。 「就放在院中吧。」 二蛋立刻应声。 「是。」 下人们小心翼翼将琴放好。 公孙执礼伸手拨了一下弦。 清音微颤,在院中轻轻荡开。 她穿越前从小学古琴,学了好多年。 虽然后来读研忙,弹得少了,但底子还在。 更巧的是,原主本来也会琴。 虽然弹得不算顶好,但至少不会让人怀疑。 公孙执礼坐下,手指轻轻搭上琴弦。 这古代娱乐太少了。 没有手机。 没有电脑。 没有追剧平台。 没有奶茶外送。 也没有宋书律做的甜点。 她好久没弹琴了。 难得今日心情不错,不如弹一首。 公孙明珠听说长姊要弹琴,也立刻跑了过来。 她坐在旁边,双手托腮,眼睛亮晶晶的。 「长姊,我可以听吗?」 公孙执礼看了她一眼。 「坐着吧。」 公孙明珠立刻乖乖坐好。 二蛋站在一旁,比谁都期待。 院中的下人也忍不住放慢了手里的动作,悄悄望过来。 公孙执礼低头,指尖一动。 清澈的琴音从弦上流出。 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雅乐。 而是一段更婉转、更流动,也更带着故事感的旋律。 她弹的是《青花瓷》。 周董的歌就是这样。 前奏一响,DNA都开始自动唱。 公孙执礼本来只是想随便弹弹。 可弹着弹着,心情一好,便不自觉唱出了声。 「天青色等烟雨,而我在等妳……」 她声音不算特别娇柔,反而有种清亮干净的质感。 配上古筝声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与缠绵。 院中众人一开始还只是安静听着。 听着听着,眼神都变了。 二蛋最先激动起来。 他虽然完全不知道这曲子是什么,也听不懂那些词里有什么深意。 但他知道一句话。 而我在等妳。 小姐在等谁? 那还用问吗? 肯定是沈小姐啊! 二蛋眼眶都差点红了。 小姐嘴上说退婚,心里果然还是放不下沈小姐。 公孙明珠也听得入了迷。 她一会儿看看长姊,一会儿又看向那把琴,只觉得此刻的长姊和昨日众人口中传的那个「情诗魁首」完全重合了。 清风,海棠,古琴。 还有她长姊微垂的桃花眼。 这画面简直好看到不像真的。 府中下人原本只是安静听着,后来不知谁先举起手中的扫把,跟着节奏轻轻晃了两下。 很快,院子里出现了一排人。 拿扫把的拿扫把。 拿鸡毛掸子的拿鸡毛掸子。 端托盘的也不走了,站在旁边跟着轻轻摇。 整个院子莫名变成了一场极其古代、极其荒唐、又极其投入的应援现场。 而此时,院门外,沈照微正好走进来。 她本是奉父亲之意来公孙府。 说是让她亲自来见公孙执礼,解释从前的冷淡,也问清楚退婚之事。 可她刚走进公孙府下人的引路,还未到院中,便听见一阵极清雅的琴声。 那琴声不像诗国常见的曲调。 没有过多堆砌,也不刻意悲喜。 却婉转清透,像青色烟雨落在瓷面上,一点点晕开。 沈照微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。 青萝跟在她身后,也听得怔住。 「小姐,这琴声……好好听。」 沈照微没有说话。 她顺着琴声走近,刚到院门口,便看见了那一幕。 公孙执礼坐在院中。 一身素白偏浅蓝的衣裳,长发半束,袖口微垂,手指在琴弦上行云流水般掠过。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,将她眉眼照得清晰而安静。 周围站了一排公孙府下人。 个个神情陶醉。 其中还有两个小厮举着扫把,像是在给她助兴。 沈照微:「……」 这画面实在有些怪。 可怪归怪,她的目光却还是落回了公孙执礼身上。 下一刻,她听见那人唱: 「天青色等烟雨,而我在等妳……」 沈照微心口猛地一跳。 她在等谁? 沈照微站在原地,脑中几乎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方才念给她听的那两句。 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 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 还有诗会上的—— 心悦君兮君不知。 入骨相思知不知。 如今又是「我在等妳」。 沈照微指尖微微收紧。 所以,她真的还在等自己? 只是因为太失望,所以才想退婚?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沈昭微耳尖便微微发热。 青萝在旁边小声道:「小姐,公孙小姐弹得真好听。」 沈照微抬手,轻声道:「嘘。」 她没有进去打扰。 只是站在院门旁,静静看着。 她忽然发现,自己真的从来不了解公孙执礼。 她不知道她会写那样的诗。 不知道她会写那样悯农的句子。 不知道她会弹这样好听的琴。 更不知道,她唱歌时会是这样。 不是诗会上为她出头时那种清冷从容,也不是酒楼里客气疏离的「沈小姐」。 而是松弛的、自在的,像终于不用扮演任何人的模样。 沈照微看着她,心里忽然一软。 如果从前的公孙执礼也曾有这样一面,她为什么从未看见? 是她藏得太深。 还是自己从未愿意看? 一曲终了。 最后一个音散在风里。 公孙执礼睁开眼,吐出一口气,只觉得整个人都畅快了不少。 爽。 果然音乐治愈人生。 她正准备伸个懒腰,院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。 公孙执礼:「……」 她僵硬地转头。 这才发现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。 二蛋拍得最用力。 「小姐!唱得太好了!」 公孙明珠也用力点头:「长姊好厉害!」 旁边小厮举着扫把,满脸激动。 「小姐此曲真乃仙音!」 一名丫鬟眼眶都红了。 「天青色等烟雨,而我在等妳……小姐肯定是很想沈小姐!」 公孙执礼:「……」 不是。 等等。 这跟沈昭微有什么关系? 二蛋一脸笃定地点头。 「肯定是!小姐昨日才说要退婚,今日便唱这样的词,分明是口是心非,心里还在等沈小姐。」 公孙执礼看着他。 她忽然很想把他埋进花圃里当肥料。 「二蛋。」 二蛋还在激动:「小姐?」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:「你闭嘴。」 她刚准备翻白眼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淡的声音。 「执礼。」 公孙执礼整个人一僵。 这声音…… 她慢慢转头。 沈昭微站在院门外,淡紫衣裙,发间银簪,身后跟着青萝。 她神色仍旧端方清冷,可耳尖却似乎有一点微红。 公孙执礼:「???」 她怎么在这里? 她什么时候来的? 她听到了多少? 该不会连「我在等妳」都听到了吧? 院子里所有下人瞬间安静。 二蛋眼睛猛地亮起。 那表情明晃晃写着:看吧,唱来了。 公孙执礼头皮发麻。 这世界到底还能不能给她留一条活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