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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朝散去后,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。 公孙鹤刚走下玉阶,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。 「公孙兄。」 公孙鹤一回头,便见沈廷璋快步走来。 这老沈今日笑得格外和气。 公孙鹤心里哼了一声。 从前怎么没见你笑得这么亲? 沈廷璋走近,拱了拱手。 「公孙兄,你女儿当真是深藏不露啊。」 公孙鹤一听这话,腰板都挺直了几分。 「那是。」 他摸了摸胡子,声音洪亮:「我公孙家的女儿,自然差不了!」 沈廷璋笑道:「此诗一出,三日后御前比试,胜算便大了许多。公孙小姐这份才情,实在令人惊叹。」 公孙鹤心里痛快。 但痛快归痛快,他也没忘昨晚女儿那副模样。 他看了沈廷璋一眼,忽然道:「老沈,借一步说话。」 沈廷璋微微一怔。 「好。」 两人避开人群,走到宫道旁一处僻静之地。 沈廷璋道:「公孙兄有话不妨直说。」 公孙鹤也不绕弯。 他双手往腰上一叉,开门见山道:「我问你,你家昭微,是不是一直看不上我家礼儿?」 沈廷璋:「……」 这话问得太直。 他一时竟不好接。 公孙鹤哼了一声。 「你别跟我打官腔。我是带兵的,不爱听你们文人那套弯弯绕绕。」 沈廷璋轻咳一声:「昭微性子清冷,并非有意——」 「少来。」 公孙鹤直接打断他。 「她不喜欢我女儿,我看得出来。」 沈廷璋沉默。 公孙鹤的脸色沉了些。 「我公孙家是欠你沈家恩情,这事我认。当年沈老爷子救我一命,我公孙鹤记一辈子。」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 「可恩情是恩情,孩子是孩子。」 「我家礼儿从前是闹腾了些,诗也……咳,诗也有些特别。」 沈廷璋:「……」 何止特别。 简直要命。 公孙鹤像是也知道自己这话有点心虚,干脆摆了摆手。 「行了,反正我知道她从前没少让你家丫头头疼。这事我不赖你们。」 他话锋一转,声音又沉了些。 「可她再怎么样,也是我闺女。」 「她喜欢人家,我不拦着。」 「她想嫁,我也愿意给她撑腰。」 「但她若是受了委屈,想退一步,我这个当爹的,也不能装瞎。」 沈廷璋神色一正。 「公孙兄这话是何意?」 公孙鹤看着他,粗声道:「昨儿她回府,跟我说想退婚。」 沈廷璋脸色一变。 「退婚?」 「对。」 公孙鹤道:「她说沈昭微不喜欢她,她不想强求人家。」 沈廷璋一时说不出话。 公孙鹤越说越气闷。 「你说说,她以前多混一孩子,天天追着你家丫头跑,谁劝都不听。结果被马踢了,倒是突然懂事了。」 「懂事得我这个当爹的,心里反倒不是滋味。」 沈廷璋张了张嘴:「公孙兄……」 公孙鹤抬手,示意他先别说。 「她还念了两句诗。」 沈廷璋眼皮一跳。 公孙鹤虽然自己诗文不行,但念女儿的诗时,倒是挺认真。 他清了清嗓子,念道: 「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」 沈廷璋怔住。 公孙鹤又念: 「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」 念完,他自己先叹了一口气。 「老沈啊,我是粗人,不懂你们文人那么多花花肠子。」 「可我听得出来。」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。 「这孩子是真难受。」 沈廷璋沉默了。 他是文臣,又是国子监祭酒,自然比公孙鹤更能听懂这两句里的分量。 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 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 若昨日那三句情诗是浓烈,是入骨,是相逢胜却人间无数。 那这两句,便是不怨,不闹,不强求。 只愿对方安好。 这份心性,比起从前那个满京城追着沈昭微念荒唐诗的公孙执礼,简直判若两人。 沈廷璋心里震动。 更重要的是—— 这婚约现在绝不能退。 沈廷璋立刻道:「不行。」 公孙鹤皱眉:「什么不行?」 沈廷璋正色道:「这婚不能退。」 公孙鹤眉毛一挑,嗓门瞬间大了些。 「嘿,老沈,你这人有意思啊!」 「从前你家丫头看不上我家礼儿,你虽没明说,可心里未必没有嫌弃。」 沈廷璋老脸微热。 公孙鹤继续道:「如今我家礼儿说想退,成全你家丫头,你倒不愿了?」 沈廷璋咳了一声。 「公孙兄,此一时彼一时。」 公孙鹤冷哼:「说人话。」 沈廷璋:「……」 他忍了忍,道:「我的意思是,从前昭微对公孙小姐有所误解,如今既然公孙小姐已经改了,两个孩子未必不能好好相处。」 公孙鹤抱着手臂看他。 「只是误解?」 沈廷璋:「……」 公孙鹤粗声道: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们文人嘴上不说,心里门清。从前觉得我女儿配不上你家女儿,如今看我女儿会作诗了,又觉得不能放了。」 沈廷璋被他说得有点尴尬。 但他毕竟是文臣,脸皮也不是一般薄。 他很快便稳住神色。 「公孙兄,我承认,从前我确实对公孙小姐有些偏见。」 公孙鹤哼了一声。 沈廷璋继续道:「可如今看来,是我看走了眼。」 这句话一出,公孙鹤脸色才稍微好看些。 沈廷璋又道:「公孙小姐才情高绝,心性也好。昨日诗会上,她当众护了昭微的体面;今日又有《悯农》这样的诗。这样的孩子,若因从前误会错过,实在可惜。」 公孙鹤沉默了一会儿。 其实他也不是真想退。 他疼女儿,自然盼着女儿心愿能成。 若沈昭微真愿意好好待她,这婚事自然最好不过。 可他也不能让女儿再热脸贴冷屁股。 沈廷璋看出他的想法,立刻道:「公孙兄放心,我回去便与昭微说。」 公孙鹤眯眼:「说什么?」 沈廷璋一本正经:「让她改改性子,别再那么冷淡。」 公孙鹤:「……」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。 沈廷璋又道:「年轻人的感情,总得相处。公孙小姐既有心退让,昭微更该主动些,免得寒了人家的心。」 公孙鹤摸了摸胡子,终于哼笑一声。 「这还像句人话。」 沈廷璋:「……」 公孙鹤指了指他。 「老沈,我话先说在前头。」 沈廷璋:「公孙兄请说。」 公孙鹤粗声道:「我公孙家不缺儿媳,也不是非扒着你沈家不可。」 「婚约能成,我自然高兴。你家昭微若愿意真心待我家礼儿,我公孙家也绝不亏待她。」 「但若她还是从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,让我闺女一个人难受,那这婚,我亲自退。」 沈廷璋神色也正了起来。 他拱手道:「公孙兄放心,此事我定会回去问清昭微的心意。」 公孙鹤这才点头。 「行。」 沈廷璋又道:「那我先回府。」 公孙鹤摆摆手。 「去吧。」 沈廷璋转身离开,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。 公孙鹤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哼了一声。 「老狐狸。」 从前嫌我女儿。 现在知道我女儿是诗仙了,急了吧? 不过…… 公孙鹤摸了摸胡子,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。 他闺女嘛。 本来就好。 以前只是没被马踢明白而已。 ……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。 公孙鹤想了想,最后十分坦然地接受了。 反正人好了就行。 管它怎么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