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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昭微回到沈府后,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。

    她手里还拿着那张墨迹已干的诗稿。

    纸是云客楼备的寻常宣纸,算不得名贵,可上面的字却端正漂亮,笔锋清瘦,收笔处又带着一点利落。

    不像闺阁女子常见的婉约柔和,倒更像那人今日一身浅蓝衣袍时给人的感觉。

    清冷。

    干净。

    又藏着一点锋芒。

    沈昭微垂眸看着纸上那四句。

    锄禾日当午,

    汗滴禾下土。

    谁知盘中餐,

    粒粒皆辛苦。

    她心里仍旧不平静。

    今日之前,她从不曾想过,有一天自己会拿着公孙执礼写的诗,去找父亲。

    更不曾想过,她会觉得这首诗足以解沈家燃眉之急。

    沈昭微站在廊下,春风拂过衣袖,她脑中却莫名浮现出方才云客楼里的画面。

    公孙执礼坐在她对面,低头吃饭,神色平静。

    她问她是否想好了。

    那人只是摸了摸鼻子,很随意地说:「嗯。」

    像是这首足以让人惊心的诗,不过是她抬手便能写出的寻常之物。

    甚至还补了一句——

    「不行的话,我还有。」

    沈昭微指尖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,从前怎会写出那些荒唐诗?

    还是说,从前她真的从未看懂过公孙执礼?

    青萝在旁边轻声提醒:「小姐,老爷如今应当还在书房。」

    沈昭微回过神,将诗稿收好。

    「走吧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此刻确实正在书房。

    不只他在,几位沈家幕僚也在。

    书房里摆满了废稿,案上墨迹未干,茶盏冷了又换,换了又冷。

    三日后,邻国使臣入宫,要与诗国比试诗赋。

    皇帝亲自点了沈廷璋出面。

    沈廷璋是国子监祭酒,素来以清名与才学立身,这本该是荣耀。

    可偏偏使臣给出的题目是农民、耕作、稻粟之苦。

    这题说简单也简单。

    诗国文人谁没写过田园?

    可说难也难。

    写浅了,便是无病呻吟。

    写深了,又容易流于沉重,失了诗会比试中该有的风骨。

    更何况这不是寻常诗会,而是御前比试。

    输了,丢的是沈家的脸。

    更是诗国的脸。

    沈廷璋这几日愁得头都大了。

    一旁幕僚正拿着一张稿子,犹豫道:「大人,这首如何?」

    沈廷璋接过一看。

    稻花香里人勤劳,

    春耕秋收乐陶陶。

    若问农家何处苦,

    汗水流完又一朝。

    沈廷璋:「……」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「拿下去。」

    幕僚也觉得有些尴尬,默默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另一人道:「大人,不如从朝廷悯农恩典入手?既能应题,又能颂圣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「若是颂圣过重,反倒失了真意。邻国使臣这题看似寻常,实则刁钻。若只写盛世农桑,他们必然说我诗国高居庙堂,不知民间疾苦。」

    几位幕僚都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侍从声音。

    「老爷,大小姐来了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一怔,随即道:「让她进来。」

    门被推开。

    沈昭微缓步入内,衣裙淡紫,气质清冷,向父亲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「父亲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见是她,神色稍缓。

    「微儿,怎么这时候来了?」

    沈昭微抬眸,看了一眼满桌诗稿,便知道父亲仍为三日后的比试烦忧。

    她将手中诗稿取出。

    「父亲,我这里有一首诗,想请您看看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他知道女儿诗才不差。

    沈昭微自幼读书,悟性极高,在京中闺秀里也颇有才名。

    只是这次的事太重要,关乎御前与邻国使臣,沈廷璋再疼女儿,也没敢抱太大期望。

    但他仍然接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好,为父看看。」

    他低头一看。

    第一句入眼。

    锄禾日当午。

    沈廷璋眉心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第二句。

    汗滴禾下土。

    他神色变了。

    第三句。

    谁知盘中餐。

    沈廷璋拿着纸的手骤然收紧。

    最后一句。

    粒粒皆辛苦。

    整间书房忽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沈廷璋久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几位幕僚本来没太在意,只以为是大小姐偶然得了几句好诗,拿来让父亲评点。

    可沈廷璋的反应实在太不寻常。

    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「大人?」

    沈廷璋没有理他,只是低头又将那首诗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越看,眼神越震。

    幕僚们终于按捺不住,纷纷凑了过来。

    等看清纸上四句后,几人全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有人张了张嘴,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有人下意识看向桌上冷掉的茶点与米糕,神色忽然变得复杂。

    这诗太简单了。

    简单到没有一个生僻字。

    没有典故。

    没有雕琢。

    甚至没有诗国文人最爱的风月花鸟与高远意象。

    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简单,才像一记闷雷,直接砸在人心上。

    一位年长幕僚喃喃道:「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……」

    他念完,竟觉得喉头发涩。

    另一人立刻道:「妙,太妙了。此诗不必堆砌辞藻,却能使人一见盘中米,便想到田间汗。这才是真正的悯农。」

    「御前若用此诗,邻国使臣还能说什么?」

    「此诗看似浅白,实则大巧若拙,连孩童都能诵,却连庙堂诸公都该警醒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猛地抬头看向沈昭微。

    「微儿,这诗哪来的?」

    沈昭微指尖微微蜷起。

    来之前,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公孙执礼在云客楼里写完诗后,曾说过一句。

    「不要说是我写的。」

    她当时没有追问原因。

    可现在看着父亲与幕僚们震动的神情,她忽然觉得,这样的诗若被埋没,实在太可惜。

    更何况,公孙执礼已经被误解太久了。

    从前她那些诗,的确荒唐。

    可今日的她,不该再被人只记得「诗难嫡女」四个字。

    沈昭微沉默片刻,轻声道:「是执礼写的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「谁?」

    沈昭微抬眸。

    「公孙执礼。」

    书房又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沈廷璋愕然:「公孙执礼?」

    他下意识补了一句:「妳未婚妻?」

    未婚妻三个字落下,沈昭微心口莫名一顿。

    明明这是既定事实。

    可今日听来,却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,声音仍旧平稳。

    「是,父亲。」

    几位幕僚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其中一人忽然想起什么,低声道:「大人,今日春湖诗会的事,京中已经传开了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立刻看向他。

    「何事?」

    那幕僚神情微妙地看了一眼沈昭微,又道:「听说公孙家的小姐被马踢醒后,整个人像是开窍了。今日在诗会上,陆家公子当众为大小姐赠诗,席间有人拿婚约取笑,公孙小姐便作了三句情诗替大小姐解围。」

    沈昭微耳尖瞬间热了。

    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压下去了。

    可那三句诗一被人提起,诗会上那人的眼神、声音、替她别发的动作,又一并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,努力维持平静。

    沈廷璋却没发现女儿的异样,只是皱眉问:「三句什么诗?」

    幕僚清了清嗓子,念道:

    「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神色一变。

    幕僚继续念:

    「玲珑骰子安红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眼睛睁大了些。

    最后一句落下。

    「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彻底怔住。

    几位幕僚也再次沉默。

    虽然早已听过传言,可再念一遍,仍觉心惊。

    这三句情诗,与眼前这首《悯农》,风格全然不同。

    一个情深入骨。

    一个质朴悯民。

    可偏偏都极好。

    好到让人难以相信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
    更难以相信,这人竟然是从前那位把沈昭微写成「一盘饭」的公孙执礼。

    沈廷璋看着手中的诗稿,眼神慢慢变了。

    他从前确实看不上公孙执礼。

    承武侯府有恩于沈家不假,两家婚约也不假。

    可让他那个清冷端方、才名在外的女儿,嫁给一个在诗会上屡屡闹笑话的诗难嫡女,他怎么可能甘心?

    只是碍于两家旧恩,又顾及沈昭微名声,这才不好轻易提退婚。

    可如今……

    沈廷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首《悯农》。

    若公孙执礼真有这般才华,那便另当别论了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配不上沈昭微?

    这分明是大才。

    沈廷璋眼神一亮,拍案道:「好诗!好诗啊!」

    几位幕僚也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「此诗足以应对三日后御前比试。」

    「不只如此,若能在御前念出,必定能震动朝堂。」

    「公孙小姐当真是大才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越想越激动。

    「这下有救了!」

    沈昭微见父亲立刻便要命人誊抄,忍不住开口。

    「父亲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抬头:「怎么了?」

    沈昭微道:「执礼说了,不要说是她写的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一愣。

    「不说?」

    他皱眉,随即立刻摇头。

    「不行。」

    沈昭微微怔:「父亲?」

    沈廷璋神色严肃起来。

    「御前比试,岂能冒名?若说此诗是为父所作,那便是欺君。」

    沈昭微:「可……」

    沈廷璋打断她:「更何况,这样的诗本就不该埋没。公孙小姐既有此才,便该署她的名。」

    他说完,立刻提笔,在诗稿旁端端正正写下几个字。

    承武侯府,公孙执礼。

    远在公孙家马车上的江执礼如果知道这一幕,大概会当场眼前一黑。

    谢谢。

    真的谢谢你们。

    沈照微看着父亲写下那四个字,心里莫名松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其实也不愿埋没公孙执礼。

    哪怕那人似乎不想张扬。

    可这样的才华,本就不该被遮住。

    另一边,沈廷璋已经捧着诗稿,满脸欣慰。

    「微儿啊。」

    沈昭微抬头:「父亲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看向她,神情忽然和蔼了许多。

    「妳与执礼的婚约,是两家长辈定下的。从前,为父知妳心里委屈,也不好强求妳与她多亲近。」

    沈昭微睫毛微颤。

    沈廷璋笑了笑。

    「可如今看来,公孙小姐并非外头传得那般荒唐。她能在诗会上当众护妳,又肯为沈家解围,可见心性不差。」

    几位幕僚也跟着点头。

    「是啊,大小姐,公孙小姐今日所为,确实极有担当。」

    「那三句情诗更是情真意切。」

    「能作出这样诗句的人,想来对大小姐用情极深。」

    沈昭微耳尖刚退下去的热意又漫了上来。

    她低声道:「诸位先生误会了,她今日只是替我解围。」

    一位幕僚笑道:「大小姐,替人解围也有许多法子。公孙小姐偏偏用了这样三句,若非心中有情,哪里能写得如此入骨?」

    沈昭微:「……」

    她竟一时无法反驳。

    沈廷璋越听越满意。

    从前他想到公孙执礼,只觉得头疼。

    如今再想,却觉得此女才华横溢,又对自己女儿深情不悔。

    这婚约忽然就顺眼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呵呵一笑。

    「微儿啊,既然如此,妳往后也该与执礼多多走动。年轻人嘛,感情总是处出来的。」

    沈昭微指尖轻轻收紧。

    她脑中浮现的,却是方才沈府门口的画面。

    公孙执礼送她回府后,几乎是迫不及待上了马车,连多留片刻都不愿。

    那人真的想与她多多走动吗?

    还是说,今日一切,都只是情势所迫?

    沈昭微垂下眼。

    「是,父亲。」

    沈廷璋满意地点点头,又低头去看那首诗,越看越喜欢。

    「好一个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」

    他忍不住感叹:「公孙鹤那个老匹夫,竟养出这样的女儿。从前藏得倒深。」

    幕僚笑道:「兴许真是大难之后,方见真章。」

    沈昭微听着他们一句一句称赞公孙执礼,心中竟也生出一点微妙的与有荣焉。

    可很快,她又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下。

    与有荣焉?

    她怎会这么想?

    沈昭微垂眸,将那点情绪压下去。

    只是压下去之前,脑中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人懒散又头疼的表情。

    ——「不行的话,我还有。」

    沈昭微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忽然有点想知道。

    若她下次再去找公孙执礼,那人会不会又吓得想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