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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江执礼从怀里拿出一柄摺扇。

    那扇子是原主留下的,扇骨白玉,扇面画着淡淡青竹,做工精致,sao包得很有分寸。

    她慢慢展开扇子,轻轻摇了两下。

    浅蓝衣袖随动作微微拂开,露出一截冷白手腕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她身上那股懒散忽然淡了,整个人像换了一层气质。

    清冷、从容、漫不经心。

    像个生来风流,偏偏又禁欲得要命的书生。

    席间不少女子都看得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柳絮儿眼睛一亮,帕子差点没拿稳。

    她小声嘀咕:「这也太会装了吧……」

    沈昭微也怔住。

    这样的公孙执礼,她从未见过。

    江执礼抬眼,看向沈昭微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沈昭微心口莫名一紧。

    她还未反应过来,便听见江执礼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。

    「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」

    第一句落下。

    整个听雨园瞬间静了。

    原本还在等着看笑话的人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。

    山有木兮木有枝。

    心悦君兮君不知。

    这两句没有华丽堆砌,甚至直白得近乎纯粹。

    可偏偏那份情意太干净,太古拙,太像藏了很久的喜欢,在无人知晓处长成了枝叶,却只能望着心上人,轻轻问一句:妳知不知道?

    沈昭微手指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她望着江执礼,一时竟忘了移开眼。

    江执礼却没有停。

    她合上扇子,缓步往沈昭微的方向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只一步。

    衣袍轻动,风从湖面吹来,将她鬓边碎发微微拂起。

    她看着沈昭微,念出第二句。

    「玲珑骰子安红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。」

    这一次,席间已经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尤其是几位世家千金,眼神瞬间变了。

    红豆寄相思。

    骰子有玲珑孔。

    将相思藏进骰子里,藏进骨血里,再轻轻问一句知不知。

    这不是陆云舟那种站在人前的自我展示。

    这是情意已深,却不敢惊扰。

    是藏。

    是忍。

    是心口万语千言,最后只化成一句低低的试探。

    知不知。

    有姑娘忍不住捂住唇,脸颊微红。

    「这……」

    「太绝了。」

    「入骨相思……天啊。」

    陈芊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。

    王佳佳更是瞪大了眼,连手里的茶都忘了喝。

    陆云舟脸色已经变了。

    他那首诗方才还被众人称作深情,可如今被这两句一衬,瞬间像纸糊的灯笼,光是有光,却浅得一碰就破。

    沈昭微的耳尖开始发烫。

    她明知道这场面是被众人逼出来的。

    明知道公孙执礼也许只是为了解围。

    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。

    那两句诗,也是对着她念的。

    她从前只听过公孙执礼荒唐又可怕的诗。

    什么「昭微昭微真好看,好看得像一盘饭」。

    什么「若问饭香何处来,原是昭微在旁站」。

    那时她只觉头疼,甚至想退避三舍。

    可如今,眼前这人一身浅蓝衣袍,眉眼清冷,手中白玉摺扇轻轻一收,竟像是把满园春色都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沈昭微忽然觉得,那颗心不太听话地乱了一下。

    江执礼已经走到了她面前。

    距离不算近,却足以让沈昭微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。

    众目睽睽之下,沈昭微下意识想退。

    可她还没动,江执礼忽然抬手。

    沈昭微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青萝也跟着紧张起来,差点出声。

    那只手并未碰到沈昭微的脸,只是极轻、极克制地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勾起,慢慢别到耳后。

    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也自然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像是这件事她做过千百遍。

    可沈昭微知道,她没有。

    至少从前的公孙执礼绝不敢这样靠近她。

    四周已经彻底没声音了。

    连湖边的风都像停住。

    江执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,心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这未婚妻好像真的被撩到了。

    但她戏都演到这了,不收尾反而尴尬。

    于是她垂眸,轻轻念出最后一句。

    「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」

    轰——

    如果说前两句只是让众人震住。

    那这一句,便是直接炸翻了整座诗会。

    金风玉露一相逢。

    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
    不说相守,不说白头,不说生死相许。

    只说相逢。

    只这一逢,便已胜过人间无数。

    这份情意一下子从细密入骨的相思,推到了辽阔如天地的境界。

    像是人世间所有繁华、所有风月、所有诗书文章,在这一刻都不及眼前人一眼。

    尤其江执礼最后一句念得太轻。

    不是宣告。

    不是炫耀。

    而像是只说给沈昭微一个人听。

    沈昭微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她的耳朵彻底红了。

    那红意从耳尖一路漫到颈侧,偏偏她还要维持着端庄清冷的模样,指尖死死攥着袖口,眼睫微颤,像一枝被春风拂乱却仍强撑笔直的玉兰。

    席间的姑娘们先疯了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不知道谁低低叫了一声,立刻又用帕子捂住嘴。

    「她怎么能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「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……我心都要碎了。」

    「玲珑骰子安红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,这句才叫要命。」

    「不,最后一句才要命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……若有人这样看着我念,我真的会当场答应婚事。」

    「醒醒,妳没有沈小姐那张脸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公孙小姐也太会了吧?从前那些诗到底是怎么回事?」

    「悟道前的劫数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现在相信她被马踢开窍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哪里是开窍?这是被马一脚踢成诗仙了。」

    柳絮儿坐在一旁,眼睛亮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她本就是爱看热闹的性子,又最喜欢沈昭微,如今看见有人当众替沈昭微压回场面,还压得这么漂亮,整个人都快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她用帕子遮着唇,小声又兴奋地对青萝道:「青萝,妳看见了吗?她刚刚替昭微jiejie整理头发了。」

    青萝:「……」

    她看见了。

    全园子都看见了。

    二蛋站在江执礼身后,激动得眼眶都湿了。

    小姐。

    小姐终于会追未婚妻了。

    从前那种把沈小姐比作一盘饭的日子,终于过去了。

    陈芊芊脸色难看得很。

    王佳佳也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她们原本是想看公孙执礼出丑,谁知道她一开口,竟将整座听雨园都压得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这还怎么笑?

    陆云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    他想说些什么,可喉咙像被堵住。

    他方才的诗还停留在「若得佳人顾」这种求回应的层面。

    可公孙执礼一出手,便是心悦、入骨、相逢胜人间。

    这还怎么比?

    若说他的诗是在湖边折了一枝花送人。

    那公孙执礼便是直接将整片春山都搬到了沈昭微眼前。

    更可恨的是,她念完之后,竟然没有半分得意。

    江执礼收回手,重新展开扇子,轻轻摇了摇。

    她看向陆云舟,语气淡淡。

    「陆公子觉得,这样可配?」

    一句话,不重。

    却像一巴掌,干干净净扇在方才所有起哄的人脸上。

    满园死寂。

    陆云舟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能僵硬拱手。

    「公孙小姐……大才。」

    江执礼点头。

    「过奖。」

    她转身,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,端起茶喝了一口,神色平静得彷佛方才炸翻全场的人不是她。

    事实上,她内心正在疯狂尖叫。

    救命。

    她刚刚是不是装太过了?

    把碎发勾到耳后是不是太暧昧了?

    她是不是明天就会被沈家打包退婚?

    但表面不能崩。

    输人不输阵。

    现代人装逼,讲究一个装完就跑,跑不了就装到底。

    沈昭微坐在原处,久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羡慕的,好奇的,暧昧的,震惊的。

    可她脑中却只剩下那三句。

    心悦君兮君不知。

    入骨相思知不知。

    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
    她本该觉得荒唐。

    可心口那阵乱跳却骗不了人。

    她抬手端茶,想借茶水压下耳尖的热意,却发现茶盏刚碰到唇边,指尖竟有些不稳。

    江执礼看见了。

    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不会吧。

    真撩狠了?

    沈昭微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,抬眸看来。

    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。

    江执礼原本想礼貌地点个头。

    结果沈昭微先移开了眼。

    很快。

    却不是厌恶。

    反倒像是……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江执礼:「……」

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事情好像朝很奇怪的方向发展了。

    旁边几位姑娘还在小声激动。

    「沈小姐耳朵红了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红了!」

    「她们好配。」

    「谁再说公孙小姐配不上沈小姐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,会作这种情诗的人,谁嫁谁不迷糊?」

    江执礼默默放下茶盏。

    她忽然开始怀念刚穿越醒来那一个月躲在房里的日子。

    至少那时候没有人逼她当众表演情圣。

    二蛋却在她身后满脸欣慰,低声道:「小姐,您方才真是太厉害了。」

    江执礼斜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闭嘴。」

    二蛋立刻闭嘴,但眼神还是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江执礼头疼地看向湖面。

    她今日原本只是想来看看诗国水准。

    结果看是看完了。

    顺便还把未婚妻撩到耳朵发烫,把情敌打到哑口无言,把全场姑娘撩得神魂颠倒。

    这开局,实在有点过于高调。

    她沉默片刻,真心实意地想。

    以后真的不能再念诗了。

    尤其是情诗。

    再念下去,她怕自己还没弄清楚这个世界,京城就已经开始传她与沈昭微三生三世情根深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