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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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执礼从怀里拿出一柄摺扇。 那扇子是原主留下的,扇骨白玉,扇面画着淡淡青竹,做工精致,sao包得很有分寸。 她慢慢展开扇子,轻轻摇了两下。 浅蓝衣袖随动作微微拂开,露出一截冷白手腕。 那一瞬间,她身上那股懒散忽然淡了,整个人像换了一层气质。 清冷、从容、漫不经心。 像个生来风流,偏偏又禁欲得要命的书生。 席间不少女子都看得愣了一下。 柳絮儿眼睛一亮,帕子差点没拿稳。 她小声嘀咕:「这也太会装了吧……」 沈昭微也怔住。 这样的公孙执礼,她从未见过。 江执礼抬眼,看向沈昭微。 四目相对。 沈昭微心口莫名一紧。 她还未反应过来,便听见江执礼开口。 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。 「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」 第一句落下。 整个听雨园瞬间静了。 原本还在等着看笑话的人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。 山有木兮木有枝。 心悦君兮君不知。 这两句没有华丽堆砌,甚至直白得近乎纯粹。 可偏偏那份情意太干净,太古拙,太像藏了很久的喜欢,在无人知晓处长成了枝叶,却只能望着心上人,轻轻问一句:妳知不知道? 沈昭微手指微微收紧。 她望着江执礼,一时竟忘了移开眼。 江执礼却没有停。 她合上扇子,缓步往沈昭微的方向走了一步。 只一步。 衣袍轻动,风从湖面吹来,将她鬓边碎发微微拂起。 她看着沈昭微,念出第二句。 「玲珑骰子安红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。」 这一次,席间已经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 尤其是几位世家千金,眼神瞬间变了。 红豆寄相思。 骰子有玲珑孔。 将相思藏进骰子里,藏进骨血里,再轻轻问一句知不知。 这不是陆云舟那种站在人前的自我展示。 这是情意已深,却不敢惊扰。 是藏。 是忍。 是心口万语千言,最后只化成一句低低的试探。 知不知。 有姑娘忍不住捂住唇,脸颊微红。 「这……」 「太绝了。」 「入骨相思……天啊。」 陈芊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。 王佳佳更是瞪大了眼,连手里的茶都忘了喝。 陆云舟脸色已经变了。 他那首诗方才还被众人称作深情,可如今被这两句一衬,瞬间像纸糊的灯笼,光是有光,却浅得一碰就破。 沈昭微的耳尖开始发烫。 她明知道这场面是被众人逼出来的。 明知道公孙执礼也许只是为了解围。 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。 那两句诗,也是对着她念的。 她从前只听过公孙执礼荒唐又可怕的诗。 什么「昭微昭微真好看,好看得像一盘饭」。 什么「若问饭香何处来,原是昭微在旁站」。 那时她只觉头疼,甚至想退避三舍。 可如今,眼前这人一身浅蓝衣袍,眉眼清冷,手中白玉摺扇轻轻一收,竟像是把满园春色都压了下去。 沈昭微忽然觉得,那颗心不太听话地乱了一下。 江执礼已经走到了她面前。 距离不算近,却足以让沈昭微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。 众目睽睽之下,沈昭微下意识想退。 可她还没动,江执礼忽然抬手。 沈昭微呼吸一滞。 青萝也跟着紧张起来,差点出声。 那只手并未碰到沈昭微的脸,只是极轻、极克制地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勾起,慢慢别到耳后。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 也自然得不像话。 像是这件事她做过千百遍。 可沈昭微知道,她没有。 至少从前的公孙执礼绝不敢这样靠近她。 四周已经彻底没声音了。 连湖边的风都像停住。 江执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,心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。 完了。 这未婚妻好像真的被撩到了。 但她戏都演到这了,不收尾反而尴尬。 于是她垂眸,轻轻念出最后一句。 「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」 轰—— 如果说前两句只是让众人震住。 那这一句,便是直接炸翻了整座诗会。 金风玉露一相逢。 便胜却人间无数。 不说相守,不说白头,不说生死相许。 只说相逢。 只这一逢,便已胜过人间无数。 这份情意一下子从细密入骨的相思,推到了辽阔如天地的境界。 像是人世间所有繁华、所有风月、所有诗书文章,在这一刻都不及眼前人一眼。 尤其江执礼最后一句念得太轻。 不是宣告。 不是炫耀。 而像是只说给沈昭微一个人听。 沈昭微整个人僵在原地。 她的耳朵彻底红了。 那红意从耳尖一路漫到颈侧,偏偏她还要维持着端庄清冷的模样,指尖死死攥着袖口,眼睫微颤,像一枝被春风拂乱却仍强撑笔直的玉兰。 席间的姑娘们先疯了。 「啊……」 不知道谁低低叫了一声,立刻又用帕子捂住嘴。 「她怎么能这样……」 「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……我心都要碎了。」 「玲珑骰子安红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,这句才叫要命。」 「不,最后一句才要命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……若有人这样看着我念,我真的会当场答应婚事。」 「醒醒,妳没有沈小姐那张脸。」 「可是公孙小姐也太会了吧?从前那些诗到底是怎么回事?」 「悟道前的劫数吧。」 「我现在相信她被马踢开窍了。」 「这哪里是开窍?这是被马一脚踢成诗仙了。」 柳絮儿坐在一旁,眼睛亮得不像话。 她本就是爱看热闹的性子,又最喜欢沈昭微,如今看见有人当众替沈昭微压回场面,还压得这么漂亮,整个人都快忍不住笑了。 她用帕子遮着唇,小声又兴奋地对青萝道:「青萝,妳看见了吗?她刚刚替昭微jiejie整理头发了。」 青萝:「……」 她看见了。 全园子都看见了。 二蛋站在江执礼身后,激动得眼眶都湿了。 小姐。 小姐终于会追未婚妻了。 从前那种把沈小姐比作一盘饭的日子,终于过去了。 陈芊芊脸色难看得很。 王佳佳也闭上了嘴。 她们原本是想看公孙执礼出丑,谁知道她一开口,竟将整座听雨园都压得鸦雀无声。 这还怎么笑? 陆云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 他想说些什么,可喉咙像被堵住。 他方才的诗还停留在「若得佳人顾」这种求回应的层面。 可公孙执礼一出手,便是心悦、入骨、相逢胜人间。 这还怎么比? 若说他的诗是在湖边折了一枝花送人。 那公孙执礼便是直接将整片春山都搬到了沈昭微眼前。 更可恨的是,她念完之后,竟然没有半分得意。 江执礼收回手,重新展开扇子,轻轻摇了摇。 她看向陆云舟,语气淡淡。 「陆公子觉得,这样可配?」 一句话,不重。 却像一巴掌,干干净净扇在方才所有起哄的人脸上。 满园死寂。 陆云舟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能僵硬拱手。 「公孙小姐……大才。」 江执礼点头。 「过奖。」 她转身,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,端起茶喝了一口,神色平静得彷佛方才炸翻全场的人不是她。 事实上,她内心正在疯狂尖叫。 救命。 她刚刚是不是装太过了? 把碎发勾到耳后是不是太暧昧了? 她是不是明天就会被沈家打包退婚? 但表面不能崩。 输人不输阵。 现代人装逼,讲究一个装完就跑,跑不了就装到底。 沈昭微坐在原处,久久没有说话。 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。 羡慕的,好奇的,暧昧的,震惊的。 可她脑中却只剩下那三句。 心悦君兮君不知。 入骨相思知不知。 便胜却人间无数。 她本该觉得荒唐。 可心口那阵乱跳却骗不了人。 她抬手端茶,想借茶水压下耳尖的热意,却发现茶盏刚碰到唇边,指尖竟有些不稳。 江执礼看见了。 她心里咯噔一下。 不会吧。 真撩狠了? 沈昭微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,抬眸看来。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。 江执礼原本想礼貌地点个头。 结果沈昭微先移开了眼。 很快。 却不是厌恶。 反倒像是……不好意思。 江执礼:「……」 完了。 事情好像朝很奇怪的方向发展了。 旁边几位姑娘还在小声激动。 「沈小姐耳朵红了。」 「真的红了!」 「她们好配。」 「谁再说公孙小姐配不上沈小姐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」 「就是,会作这种情诗的人,谁嫁谁不迷糊?」 江执礼默默放下茶盏。 她忽然开始怀念刚穿越醒来那一个月躲在房里的日子。 至少那时候没有人逼她当众表演情圣。 二蛋却在她身后满脸欣慰,低声道:「小姐,您方才真是太厉害了。」 江执礼斜了他一眼。 「闭嘴。」 二蛋立刻闭嘴,但眼神还是亮晶晶的。 江执礼头疼地看向湖面。 她今日原本只是想来看看诗国水准。 结果看是看完了。 顺便还把未婚妻撩到耳朵发烫,把情敌打到哑口无言,把全场姑娘撩得神魂颠倒。 这开局,实在有点过于高调。 她沉默片刻,真心实意地想。 以后真的不能再念诗了。 尤其是情诗。 再念下去,她怕自己还没弄清楚这个世界,京城就已经开始传她与沈昭微三生三世情根深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