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師姐
第一章 師姐
[體育學院,柔道館 / 訓練日 / 下午四點] 九月的南方沒有秋天。體育館負一層的窗戶開了一半,透進來的風裹著cao場上的塑膠味和熱氣,吹不散道館裡積了一整天的汗味。林梔站在門口把馬尾重新紮緊,指腹刮過額角蹭下一層薄汗。 今天下午要來新生。 教練提前跟她打招呼──省隊下來的,轉校園體系,手續已經辦完了,今天第一次來道館報到。讓她帶著走一圈流程,認認場地,交代一下隊裡的規矩。 她沒什麼意見。帶新人這種事她做過很多次了。 門被從外面推開的時候她正彎腰調整護具架上的綁帶。聽見門軸轉動的聲音她直起身轉過去,話已經掛在嘴邊了—— “你好,柔道隊的?”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她看清了來人。 很高。 這是第一個念頭。她一米六七在女生裡不算矮了,但他站在門口把光擋住了大半,肩寬把門框襯得窄了幾分。穿一件灰色T卹,領口洗得微微鬆垮,鎖骨上方一道淺色的舊疤從領口邊緣探出來,大概三厘米長,已經癒合很久了,顏色淡得像鉛筆畫的線。 短髮,眉骨高得很明顯,眼睛是較深的黑,看人的時候會定住——不飄不移,像在看一個需要評估落點的重心。 他拎著一個運動包,拉鍊頭磨損得發亮,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。 「嗯。」他把包包換到另一隻手上,“週沉野,大一新生,今天來報到。” 聲音不高不低,帶一點北方口音的尾調。不是那種洪亮的少年嗓,是偏低沉、已經被煙或熬夜磨過一點的那種。 林梔收回目光,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──盯著人家看了好幾秒才說話,像個傻子。 “哦,我是林梔,柔道隊女隊隊長。教練跟我說過你。” 她走過去,伸手。他握上來的時候她注意到他手掌比她的寬出整整一圈,指腹和掌根都有厚繭,是長期抓握道服和前襟磨出來的。虎口的繭尤其厚,一握就知道是老底。 「省隊退休的?」她鬆開手,側身示意他跟她往裡走。 “嗯。” “什麼原因退的?” “傷病。” 他說話簡短,不像是冷淡,更像是習慣了只說必要的資訊。 林梔沒追問。帶新人第一條——別太熱情,別第一天就掏心掏肺。她靠在桌前拿起一份表格遞給他,“先填這個,基礎信息。然後我帶你去看看場地,見一下教練。” 他接過去,低頭簽字。 就是他彎腰的那一瞬間──T恤的領口垂下去──她又看見了那道疤。 舊傷。不是縫合的那種整齊,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開之後癒合的。她來不及移開目光,他已經簽完字抬起頭,正好撞上她的視線。 他沒說話。 她也沒解釋。 兩個人之間的那半秒沉默空曠得像道館裡夏天午後迴響的空調聲。 「走吧。」她先轉身,手指了指左手邊那一排打開的門,“道館後面是更衣室和淋浴間,男左女右。訓練時間一般是下午四點到六點半,晚上如果有加練會提前一天通知。” 他走在她側後方,腳步落得很穩。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她背上——不是那種帶著打量意味的目光,更像是習慣性地觀察姿態和重心。 「你以前是練什麼的?」她邊走邊問,沒有回頭。 “柔道。” “我知道柔道。問你什麼流派或什麼風格。” “……進攻型。”他頓了頓,“以前教練說我打法太兇了,省隊不相容。” 她說不上為什麼,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。 「那你來對地方了。」她推開道館主廳的門,六十平的訓練墊鋪展開來,空調的風把墊子上殘留的消毒水味吹散開來,“我們教練喜歡兇的。” 他站在她身後,沉默了兩秒。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從她後頸的那個方向傳來,不高,但很清楚。 “師姐。” 她後背莫名地緊了一下。 那個稱呼落在她耳朵裡的時候,重音好像偏了那麼一點點——不是所有人叫「師姐」都會讓她有這種感覺。但他說出來的時候,像是這個字本來就在他嘴裡放了很久,終於找到機會吐出來一樣。 她轉過頭看他。 他站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,一半臉被日光燈照亮,一半藏在陰影裡。身形拉得很長,背包帶子鬆鬆地掛在一邊肩膀上,姿態看起來隨意,但站得很穩——重心落在左腳的腳掌上,是隨時可以發力或者撐住的姿勢。 “怎麼了?” “沒什麼。”他說,“就是確認一下,以後就這麼叫了。” 林梔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。 然後她轉回去,把訓練廳的燈全部打開,日光燈管在頭頂依序亮起來,嗡嗡地響了好幾秒才穩定。 “隨便你叫。” 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師姐該有的平穩。但她沒說,他叫那一聲的時候她握著門把的手指緊了大約半秒鐘。 他跟著她走進來,腳步聲踩在墊子上變成沉悶的摩擦音。 「這邊是主訓練區,下午六點前是女隊訓練,六點到八點是男隊共用。你要是想提前來練也可以,跟我說一聲就行,我有鑰匙。” “你住哪裡?” 他這個問題來得很直接。 林梔愣了一下,“…宿舍。怎麼了?” “沒事。”他把包包放在墊子邊的長凳上,“就是如果晚上要加練,方便找你要鑰匙。” 「…………」 她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合理的理由拒絕這個請求,於是點了下頭,“行,到時候跟你說。” 他在長凳上坐下來換道服,脊背彎下去的時候肩胛骨的輪廓在T卹布料下清晰地浮現。他脫掉上衣的那幾秒她沒來得及移開視線——背闊肌的線條從腋下一直延展到腰側,肌rou不是健身房裡堆出來的那種形狀,是運動訓練磨出來的窄和緊。 他換好道服的上衣,站起來繫腰帶,動作俐落──繞兩圈,在前面打一個平整的結。 林梔收回目光,在心裡又罵了自己一句。 今天是第一天,後面還要帶他至少半學期的訓練。她不能每次看見他換衣服就腦短路。 她清了清嗓子,“走吧,帶你去見教練。” 他應了一聲,跟上來。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汗味,是洗衣液晾乾之後殘留的那種帶一點皂角的干淨氣息,混著熱騰騰的皮膚溫度。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,側過身等她。 “師姐?” “……來了。” 她邁步走過去。在擦過他肩膀的時候她感覺他的目光垂了一下,落在她耳後的位置——很短,幾乎無法察覺,但她感覺到了。 像是預判重心偏移之前那一瞬間的觀察。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直覺了。 就是被一個人看見的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