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无事生非

    在第二次与佟望相遇时，黎砚清就清楚地意识到，他对她的感觉，和对任何其他人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们的再相遇源于一场意外。

    燕大话剧晚会演出在即，其中一个剧目的男二号却在打篮球时摔折了腿，无法参与表演。

    这部正在排练的剧目是莎士比亚的《无事生非》，空缺的男二号克劳狄奥是一位年轻俊美的贵族公子哥，在剧目里戏份不重，对形象的要求却很高。

    距离上台表演只剩下二十天时间，若无法找到合适的演员代替，这出剧目就将从节目单上撤下。

    因为不希望辛苦排练的演出被取消，话剧社社长向泽盯上了自己刚入学不久的堂弟，相貌气质都丝毫不逊色于明星的黎砚清。

    18岁的黎家小少爷相貌俊秀，举手投足间尽显斯文优雅，自带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上流社会气质。才入学两个月，就在校园表白墙上被投稿了八次。

    让他扮演中世纪的贵公子，简直只需要往那儿一站，就成了。

    向泽软磨硬泡求了黎砚清两天，总算让黎砚清松了口，勉强答应堂哥试一试。

    向泽当天就忙不迭把他拉到了社团排练室。

    “喏，那就是演希罗的秦薇，你剧里的老婆。她旁边那位是文学院大三的学姐佟望，也是我们话剧社编剧组的组长，大才女啊。”向泽热情地向黎砚清介绍。

    听到熟悉的名字，原本漫不经心的黎砚清猛然一震，抬头看向向泽所指的方向。

    他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、他入学后寻找了两个月的人。

    那扇落地窗前坐着两个女生，一个披发的漂亮女生满脸纠结，表情生动，另一个高马尾的女生侧对着他们，虽然仅仅露出半张脸庞，不苟言笑的冷漠神情却格外引人注意。

    “佟学姐她平时啊，有点高冷。”向泽悄悄对他说，“她只有对女生才会笑一笑。刚接触你可能会不适应，不过相处久了就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……”黎砚清的眉头纠结地皱起，“佟望学姐今年大几?”

    向泽愣了愣：“大三啊。”

    “她休学过吗？”

    “啊?……没有吧，她跟我是同一级，都是1x年入学的，刚入学就加入话剧社了。诶，你们认识吗？”

    黎砚清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面无表情的侧脸，心中陡然生出荒谬感：

    “……算是，认识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明白希罗的人物动机。她为什么还爱克劳狄奥?”

    走近时，他们听到秦薇一脸苦恼地向佟望吐槽。

    “一个当众羞辱她、刚得知她的死讯就立刻准备另娶的渣男，她爱他什么?她难道没有尊严的吗？”

    佟望当时的回答，不知为何，至今黎砚清仍然记忆犹新。

    “因为希罗对克劳狄奥的感情，本就不是爱情。”她望着手中的剧本，语气平静地说，“她只是习惯了没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选择？”秦薇不解，“她不是贵族吗？再不济，她可以斗争反抗啊，就像贝特丽丝那样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贝特丽丝是光彩夺目的女主角，因为她与那个时代里真实的、千千万万被驯化的女性都不一样——而希罗才是这些真实的女性的缩影。在这个故事里，希罗是隐形的工具人，就像历史中所有隐形的女性。你不能问她们为什么不愿努力与命运斗争，因为希罗的努力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。她不是因为自身的劣根性而把自己当成驯化完成品，而是她作为驯化完成品，确立了自己拥有劣等性的真理。”

    她无比清晰流畅地说出这段拗口的话，秦薇听得似懂非懂。

    “她就是这样，说的东西一套一套的，普通人都听不懂。”向泽吐槽，“但有时候回头想想吧，又觉得她说的还挺有道理。诶，她虽然有点怪，但是人还是挺好的，你别担心。”

    黎砚清的目光却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。

    他想，不，她一点也不怪。这就是他认识的佟望。

    那天彩排结束后，他拦住了佟望。

    “你好，佟望学姐。”黎砚清脸上带着一丝戏谑，还有一点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期待，“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。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？”

    他想看到她的谎言被戳穿时，脸上露出的尴尬与窘迫。

    然而佟望上下扫视了他一圈，微微皱起眉。

    “你是……?我们见过吗？”

    黎砚清愣了愣。下一秒他整张白皙的脸庞渐渐涨红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不记得我?”他睁大双眼，难以置信地看着佟望，“三年前，我读高一的时候，你当过我半年的家教！”

    佟望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，黎砚清却仿佛能看到她头上的记忆加载进度条——她好像真的想不起来他是谁。

    这对他而言如同一阵晴天霹雳，他一点儿也不相信，佟望会不记得他。

    黎砚清的父亲是国际蜚声的著名学者，他的母亲是大型财团的总裁，而他从小就在众星捧月的环境下长大，身处何地都是人群的焦点。

    她怎么可能不记得他?

    片刻后，佟望露出一抹恍然，似乎终于想起了他：

    “是你，黎……黎同学。”

    黎砚清的脸色更僵硬了。

    她真的，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。

    “我叫黎砚清。”他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说。

    他难得从佟望那张面瘫脸上看出了半分心虚：“我记得的，黎……砚清同学。好久不见，有什么事吗？”

    黎砚清本来只打算逗逗佟望，他以为可以看到她那万年冷漠的表情出现裂痕。

    然而此刻，他只感到了羞恼：

    “佟学姐，你不该向我解释一下，为什么你只比我高两级吗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佟望眼神茫然。

    “你应聘我的家教时，介绍说你是燕大的大学生！但是现在你在读大三，只比我高两级，所以我高一那年，你应该还在读高三才对。佟学姐，你应该怎么解释呢？”

    佟望眨了眨眼，似乎思索了几秒，便恢复了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需要解释什么?”她古井无波地迎上他的视线，“我当时已经了取得燕大保送资格，我只不过是提前使用了这个身份。承诺让你的成绩在半年之内提升到年级前五十名，我也做到了，家教费都是我应得的。”

    黎砚清噎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可、可是那时你还没有入学。”他想起种种细节，“而且，你的履历造假了，你用假的学生证骗了我爸妈！”

    本来因为佟望过于淡定的表现而弱下去的气势又抬了起来，他微抬起下巴，等着佟望的狡辩。

    佟望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

    “嗯，我承认。”

    看，无话可说了吧。黎砚清唇角勾了勾：“所以呢?”

    “所以，如果你想要维权的话，我可以给你当时的平台的投诉电话——如果那个平台还没倒闭的话。毕竟我的合同是和平台签的，你们在平台上支付的家教费，到我手里前还要抽成呢。”

    黎砚清瞪圆了眼睛，呆呆地看着她。他记得当年他mama没少给她私底下悄悄塞红包吧，她是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的?没良心的坏女人！

    “如果没其他事的话，我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喂！”黎砚清一时间感到不知所措，他十八年以来从没被任何一个人这样轻视过。

    按理来说他应该感到气愤的，但看见她转身离开的身影，一种莫名涌上的感觉压下了那股羞恼。他鬼使神差叫住了她。

    在当下非常突兀且生硬，但事后很多次，黎砚清回想起这一刻，都忍不住为自己的勇敢点赞。

    “家教的事就算了。刚刚听你给秦薇学姐讲剧本，还，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能给我也讲讲剧本吗？”

    佟望的脚步地顿住，诧异地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黎砚清的脸颊泛起几分薄红，“我要演的角色是克劳狄奥。你说希罗是驯化的完成品，那克劳狄奥呢？他是个什么样的角色?”

    “克劳狄奥?”佟望愣了愣。

    黎砚清学习过微表情的解读，他清楚看见她的唇角向后撇了撇，表明了她无意识流露出的轻蔑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好说的吧。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，愚蠢自大，短视暴力……”

    黎砚清神情僵住，一时尴尬不已。

    而佟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过于刻薄，于是闭上嘴，神色淡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要是冒犯了你，别介意。”她讽刺一笑，“我这个人比较偏激。”

    “没、没有冒犯……”好一会儿，黎砚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脸色不太自在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指的是哪种人，我也见过那种男人。”黎砚清观察着她的神情，小声说，“所以，我能理解你的意思。但是……不是所有男人都是那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吗？”佟望似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。但她的鼻翼微微翕动，传达出一种嘲讽的信号。

    黎砚清顿时感到更加尴尬无措。

    他只是想和她好好说上两句话，为什么总是踩在错误的话题上呢？

    “至少，”黎砚清和她对视着，在她的眼神中硬着头皮说下去，“我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哦？”佟望挑了挑眉，似笑非笑、神情莫测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看黎砚清的目光终于不再是漫不经心。因为从黎砚清的眼睛里，她看到了很熟悉的……来自异性的渴慕。

    在她审视的、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注视下，黎砚清的脸颊渐渐又开始升温，他感到连耳朵都在发烫。

    她逼近他，盯着他的眼睛：

    “你要怎么证明呢?”

    “怎么……证明?”黎砚清呆呆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谁主张，谁举证。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三句话，让男人掉进自证陷阱。

    黎砚清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，但是当迎上佟望含笑的、逗弄般的眼睛时，他知道自己无法思考了。

    众星捧月的黎小少爷，由此开启了漫漫的自证之路。